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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angjian

 
 
 

日志

 
 

转登:只能抓一把糖给他  

2010-12-24 16:30:15|  分类: 当今生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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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匪夷所思,怎么会是这样?喧闹的平安夜,祈望每一个人都能拥有温暖!

引自:黄亚洲的博客

                                            只能抓一把糖给他

  本来是没有想到抓一把糖给他的。在他身边走过十几趟了,出于好奇,也攀谈过几句,但是他口音重,牙掉了几颗,说话有些含混,所以总听不清他讲什么,所以也没在意他。

  哪个城市没有街头露宿者!只是,从他说话的音色所表达的情绪上,感觉到他冤屈很重,但也不知是真是假,云里雾里的,弄不清。 

  前几天从女儿家回来,打的到十字街口,又走过他身边了,踌躇了一下,便从提袋里抓了一把糖,递给他。他觉得意外,瞪着我,接着就连连抱拳拱手,表示谢意。一把糖算什么,没几个钱,但糖是好糖,巧克力的,一颗颗包得金光闪闪,是女儿在我要走时塞给我的,说老爸一个人在北京写东西,也枯燥,烦闷了就嚼两颗糖吧。我女儿考虑的也是,一方面是我外孙不宜过多吃糖,一大包糖放冰箱久了也不好,二方面呢,我这人侥幸没得糖尿病,平生就爱甜食,特喜巧克力味,所以女儿常给我一些好糖,前一阵子一直给我原产台湾“糖村”的“法式牛轧”,上个月出差戛纳回来,又带给我正宗的法国巧克力,这会儿给的倒是国产的,味道虽不比戛纳和糖村,但还算正宗,对国产食品不能要求过高,所以我笑纳,这忽儿在北京十一月的寒风里穿过十字街口,便不由自主停了步子,心里想,就抓一把糖给他吃吃吧,他每天上访,比我的日子更枯燥,让他嘴里甜甜吧,巧克力对他必定是个稀罕物。

       次日我出门吃晚饭,又路过他蜷宿的地方,便凑着路灯问他糖好吃不好吃,他用响亮而坚定的口吻说:怎么不好吃?好吃着哩!

后来我知道他这是胶东口音,他说他老家青岛,户口是正宗城里的。

  路灯不亮,但是他蜷坐在被窝里,捧一本破破的“新华字典”看,有时候他还记小本本,一笔一划,神情专注,字迹密密麻麻,估计是日记,不像是帐本,他没有那么多账好记,路宿街头者,应该没有什么钱要进出记录,但是日记倒是能记点什么,每天上访,估计答复都是老一套,不然问题早解决了,但总也有什么蛛丝马迹的可以记录一二,聊以自慰。

  看来老头还是个有心人。

  老头神情确是乐观,戴一顶草绿色旧军帽,一张瘦瘦的古铜色的脸总是冲我微笑,一把糖使得他把我当作了所有漠视而过的路人中的另类。其实我心肠也不软,也是过于寂寞了才同他攀谈几句,那把糖也是我觉得我不宜太多地吃而决定施舍三分之一的,尽管我尚未到尿糖的程度。

  我见到街头乞讨者或者露宿者一般都是“匆匆过”的,一则是传媒上老是提醒这类人中间骗子多,二是觉得这类弱势人物情形复杂,我们即便要照顾也照顾不过来,那就趁早不要假慈悲了,弄不好沾一身骚,同志们还要捂鼻子:党性原则哪去了,什么党员作家,不看大好形势,盯着芝麻绿豆,脑壳进水了不是?这次来北京时间长,小酒店一住一个月,实在是疲乏了,才不由自主地几次在十字街口的这幢建筑物的大门口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听听胶东口音。

  青岛是我女婿的故乡,所以戴军帽的老头说他青岛人,还是城市户口,所以我的假惺惺里面也夹着几分真性情,总觉得胶东口音有点亲切,虽说听不明白,一句话要问好几遍。

  比如我问他是哪个部队的,他把“613师”就说了好几遍,两分钟后我才弄明白不是“613师”部队,而是“6134部队”,老头说是高炮连,属26军,但是当时由67军代管。他当了三年兵,他是1961年参的军。喔,1961年,这一年可是当兵入伍一年的雷锋提拔为副班长和班长的年头,在1963年我这个中学生激动地看见毛主席为雷锋题字并且在学校大礼堂听雷锋事迹报告,在那样的年头若是我碰上穿军装的这个老者,一定会毕恭毕敬地叫他一声“解放军叔叔好”,说不定这个胶东口音的人还会摸摸我的脑瓜子,深沉地嘱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因为去年我撰写了长篇小说《雷锋》,所以就比较熟悉那个年头的军营状况。问题是这个老头要真的是当过兵。

  老头瞪眼说他真的当过兵。据说麻烦是,当年叫他退伍到地方,去文登县,但文登县兵役委员会不接收,说你不是从我文登县去入伍的,干嘛来我文登?老头说怎么办?我也想回青岛,我是青岛当兵的,我是城市户口,按国家政策我退伍也该退回青岛,问题是部队不让我回青岛,硬是把我的介绍信开往我的原籍文登,我一个士兵又能咋办?老头说,后来,他所有户口、证件都被人抢走了,他是放在一个包包里的,一下子被人抢去了,抢他的包包的人就是他部队的领导,因为他不服,他说自己是城市户口为什么要去农村,然后就起冲突了,包就被抢走了,然后他就一直找部队要自己的户口,问题在于部队说后来清理文件,许多文件都销毁了,包括他的所有证件都找不到了,所以他变成了一个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没有户口的人,一个没有户口的人是什么单位都不能接收的,当然更谈不上工作与工薪,所以他只能上访了。

  故事有点离奇,可能是老头撒谎,但也可能确有其事。作为一个路人我听不懂,我只觉得老头每天晚上蜷缩在这里过夜,每天早晨七点钟就卷起破烂的铺盖走人,实在凄惶。老头说这个单位早上七点半开门,有人要来上班,所以他必须七点钟离开,不能妨碍人家,不妨碍别人才能有个晚上睡觉的地方,这个大门两根门柱很宽,正好凹进去一块,上边的天篷又很突出,所以睡在这里哪怕下雨也比较安全,人行道上的雨水溅不到凹入的这一块。但是北风仍然是凛冽的,这里毕竟是北京啊。我说你这么薄的被子怎么过夜,他又用昂扬的胶东口音说:天还没真正冷呢!三九寒天那才叫冷呢!他又指指身旁的一只鼓鼓的破提包自信地说:厚被子在这里呢,我有!

  这么说,他可能是经过严寒的,于是我问老头上访多少时候了,老头说四十七,我吓一跳说四十七天啦?在露天里睡四十七天也真不是闹着玩的,没睡出病来啊?老头说你听错了,不是四十七天是四十七年,我于是更吓一跳,张开的嘴巴再也合不拢。我说老人家你年岁多大了,他说七十三了。

  我装模作样施舍了一把巧克力糖的对象,竟然是一个上访四十七年的人物,他大声肯定的“甜”真的值得怀疑,他还能感觉到生活的甜吗?

  我昨天在酒店楼下吃晚饭的时候点了“平鱼”,这种鱼的味道我很能接受,我们南方叫“鲳鳊鱼”,叫扁鱼与叫平鱼是一个意思,一本畅销书的书名就叫做世界是平的,我有意点“平鱼”是因为这道菜里平鱼有四条,我一人吃不了,所以有意事先就将其中两条平鱼打了包,加上另外的蔬菜以及炸酱面,再去门外做一次“狼外婆”。我之所以把自己比喻成假惺惺的狼外婆,是因为我还是没有把这个老头看作是我的基本同类,兴许他真是个上访骗子呢,想从伟大祖国这里骗取自己的基本生活费和养老金呢?如果要价狠一点从四十七年前的冤屈算起,一理赔就是一笔巨款呢!除了晚餐打包,糖,我也是事先带了的,又抓了一大把,心里想,我还是少吃一点糖为好,让那个最会吃苦的老头再甜一把吧。

  昨夜去,老头已经认得我了,但也没有表示出太大的热情,他说,我眼睛不大好,但是认出你来了。他的这种不太热情,容易使人断定他真是一个当过兵的人。

  我说你趁热吃,他说我吃过了,晚上不能多吃,人年纪大了,晚上多吃不好。我说这是鱼,打包的食品明天就冷了,冷的鱼不好吃,他奇怪地说:冷?冷有什么的?都是这样的嘛。

  是啊,四十七个寒暑了,还怕一个冷字?

  我又给他一把糖,他有点不好意思,说你还有糖?看他神情,他对糖比对鱼更有感情。

  生活中那怕一点点甜,对他来说,可能都是奢侈品。

  这一回他告诉我他的名字,他叫刘凡恩。我问你有子女吗,子女怎么忍心让你一年四季睡在北京的马路上?他说他二十六岁从部队不要他之后就开始就为自己的“户口”问题奔波上访,所以根本无法结婚,哪有子女?至于他哥哥,哥哥死了,哥哥的孩子在上海开出租汽车,大家都忙,怎么来过问他这个叔叔?

  他说七十三了,上访了一辈子,怎么办呢,准备上访到死。他每天背着铺盖去申诉的地方是一家权威信访局,他说外面挂两块牌子,但实际上是一个机构,这话他介绍得很内行;他又介绍说,早早赶到那信访局的人有一杯热水可喝,迟去的就啥也没了,那里一天只烧两壶水。他说今年春天死了一个了,是上访四十九年的,比他的上访资历还早两年,为的是争一个什么“荣誉问题”,结果,人就老了死了;现在轮到他是“资格”最老的了,他说他也准备死去,反正七十三了,也不准备啥了。他说里面有个工作人员对他们这批天天坐着的几十个“老上访”说了:“已经烧了三个了,你们都是后尘!”

  这个刘姓老头看来对工作人员最近的这句话很感冒,连着两遍对我学这句话,他说这就是说不想解决我们的问题了,那么我也准备上访到死了!然后他挥着手,总结着说:“这么下去,谁还敢当兵?”

  他说这句话时表情很愤然,但我知道现在要当兵的人还是很踊跃的,甚至要开后门。时代的列车在转弯的时候总是要莫名其妙抛出一些人,姓刘的老头可能就是被抛出的人之一,如果他告诉我的这些历史故事都是真话。

  他又说,四十七年了,我给毛主席周恩来写过信,给叶剑英写过信,给华主席写过信,给后来的第三代领导人写过信,他说,他们能看见我的信吗?

  他说,怎么维持生活呢,我就是拾破烂睡马路呗!

  他说,我打听了,我原先的那个部队现在驻扎在山东蓬莱了,属于“内长山要塞区”,但是我进门不了,门口的哨兵根本不让我进去。

  他说,我当兵前的那个单位“青岛省工业安装公司第一工程处”本来是欢迎我退伍后返回原岗位的,他们还给我的部队开过证明信,说欢迎我回去,因为我本来就是那里的安装工人,我是工厂集体户口,我就是从那单位当兵的,可是,部队偏偏不给我开证明回青岛,非叫我去文登县,但是文登县就是不肯收,他们说:“你的部队凭什么把你介绍到我们县里来?你的部队弄虚作假!”

  他说,他原先的工作单位就在青岛市区,地址是“市北区市场一路34号”,但是现在他们不欢迎他回去了,他们说:“老刘你想得好啊,当初厂里出证明欢迎你回来,你不回来,现在你老了,不能做事了,想再回来吃我们的劳保,是不是?”他说,我原单位是没有一点责任的,所以我一点也不能怨原单位。

  我承认我所听到的都是一面之词,也许这个刘姓老头的经历还要复杂,也许还存在比部队调防还要复杂得多的因素,从而使这个戴一顶草绿色旧军帽的老头还要在北京小心翼翼地寻找一个带屋檐的可以过夜的凹陷之处,每天背着两条棉被和几本捡来的杂志、一本《新华字典》,在一个有可能供应一杯热水的地方锲而不舍地坐着,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有一个最朴素的想法,就是希望这位无儿无女的刘姓老头不要上访至死,毕竟人老了,七十三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已经到了鬼门关的门槛上了,就不要再躺在首都的赤裸裸的马路上了,这成不成呢?

  他每夜躺的地方是北京的“西四”附近,西什库大街与大红罗厂街的交叉口,那里有个旧旧的办公楼叫“北京汽车工业进出口公司”,那个楼的大门屋檐很宽。就在那样的一个屋檐下,他找了四十七年的户口,但还是没有能找见。 

  我还有一批糖,准备再分几次带给他。怎么办呢,我这个虚情假意的人物,也只能给他一点点虚幻的生活甜味了。

  刹那间,我脑海里还闪过一个想法,想让他在我住宿的房间里洗个热水澡,好在人家提供给我的这个吃住签单的小酒店也不是什么中高档酒店,悄悄请老头进门动静不大,但又想这老头毕竟身份不明,兴师动众恐怕不好,我毕竟共产党员、国家干部,有“维稳”的责任,可不能犯什么政治错误。就这样,我的根深蒂固的虚伪终于胜利地战胜了我的瞬间而逝的慈悲。

  今天晚餐,是我的一位几十年未见的杭四中老同学专程跑来请客。我知道他在部队工作资历较深,当过政委,有多年政治工作的经验,于是便在碰啤酒的间隙说起了刘姓老头。我的老同学也动了恻隐之心,专门打了酒水的包,说一起去看一看。

  问询之下,躺在薄被窝里的刘姓老头便从贴胸口袋里掏出一些复印件来,说这是他惟一的可用作证明的东西了,不想让他上访的人这几年都抢了他好几回了,他是死死保护着的。于是我的那位老同学就读到了以下的文字:“6134部队:你部战士刘凡恩,青岛市户籍,省工业安装工人,由青岛市征兵。中途退伍给我县,档案中,无中途退伍原因。遣送下农村,档案中,无遣送理由。自述有病,要求安排工作,我县无法接受。山东省文登县兵役委员会。1964年3月1日。”

  问刘姓老头当年在部队得罪了谁没有,老头说没有啊,我没有犯过任何错误啊,有人说我骂过指导员,其实我根本没骂,那人说我骂过的,我就向团里的首长告状了,后来抢我那个包包的,又说后来包包找不到的,就是团里的那个政治处主任,也是姓刘的。

  我的老同学在问询的时候,人行道上有个漂亮的少妇走过,少妇停下了,后来插嘴说这老头真的可怜啊,去年大风雪,天多冷,我们都劝老人家别睡屋檐下了,去那边银行的自动取款机棚里睡吧,好歹有个遮挡,老头却说,不能去那边睡的,要是我睡在里边,人家还怎么敢取款呢?这老头绝对是个守法公民!我就是住在这边的,看老头可怜,经常打点热水给他。

  回到我住的小酒店房间,我的老同学也唏嘘了一番。他说,尽管只是听一面之词,但是基本可以这么判断:当年基层部队的几个领导比较霸道,对一个不顺眼的士兵来了一次打击报复,违反有关政策规定把他中途退伍,偏又不退回原先当兵的城市。后来,犯了这个错的部队番号、人员都换了,换了一茬又一茬,谁也不来承担责任了,于是这个自以为丢了户口二十六岁的小兵,一直为自己的政策落实奔波上访,一访就是四十七年,成了七十三岁的老头。

  可能就是这么个情况,这么个情况又怎么办呢,我跟老同学大眼瞪小眼。

  问题的复杂性还在于,据老头说,曾有来自文登的“黑老大”指挥几个年轻人,把他四肢按住,用一根橡皮管子通到他胃里,要强行灌他一种药。又有一次,强行把他按倒后,给他注射针液,注射得他当时嘴就歪了,是一种抽搐。 

  老头说,很难受啊!

  老头说,反正上访了一辈子,也准备死了。

  今晚的天气预报说,后天,北京又要迎来新一波强冷空气。

  现在我斜躺在暖和和的供着暖气的客房里写这篇杂记,我知道,在离我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蜷宿着一个七十三岁的没有结过婚的老头,他可能已经有平静的鼾声了,他很无奈,但起码,他呼吸着的空气比我的要清新三倍。

  我知道我说这句话,很没良心。

  我抓的每一把糖,其实,都不甜,虽说都是巧克力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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